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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激流(陈关桥写的小说)完整小说全书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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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分类: 架空历史时间: 2019-06-16

小说详情

作品分三大部,内容包括抗战和解放两大部分。小说反映了杭城及杭嘉湖地区人民抵抗侵略,抵抗国民党黑暗统治的斗争历史,讴歌了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和爱国情怀;反映了当时社会各阶层的生活状态,揭示了民族经济在侵略者与国民党统治下必定衰亡的结局;反映了在特定历史背景下人性的挣扎与扭曲,颂扬了系身于民族命运和国家兴亡的伟大人性。小说从军事、政治、经济等领域深刻揭示,推翻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统治以求得民族解放的历史必定性。

大河激流精彩小说全书阅读

不忘民族历史,是为了铭记使命,因为,一个民族的兴衰终将决定民族内每个人、每个家庭的命运。

北新关,扼守杭州北部的京杭大运河及入城要道,是满清政府设立的**五大内陆海关之一,因而,人称大关。北新关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城关,除了具有官府海关特性之外,地理形态也很特别,其北有拱宸桥,南有北新桥,两桥相距二里地,其意义犹如古城的***瓮城。京杭大运河自北向南千里奔流,经拱宸桥和北新桥入城而去。外埠人都知道,到了北新关才算真正到了繁华的钱塘古都杭州。北新关就是杭城的北大门。正因为如此,这一带运河两岸商铺如篦,商贾云集,城北闹市天下闻名,这里托起了杭城繁华的半壁江山。

其实,倒不是因为清政府设立了海关才使得此地繁荣起来,反倒是北新关沾了这繁华之地的光,它只是满清政府摆放在膏腴之地的刀俎,除了监察征税之外,并非本地繁荣的缘由。这里早在隋唐时期就已是一片繁华,要不然隋炀帝也不会以举国之力从洛阳开凿运河到杭州,诚然,隋炀帝意在整个江南的丰富物产,而非只为城北闹市而来。然而,不管怎么说,随着南北运河的开通,此处乃至整个杭城更加繁荣起来。到了南宋建都杭州,自古繁华的钱塘城一跃成了皇袍加身的临安京都,由富及贵,杭城繁华达到了鼎盛,城北一带自然越发繁荣。不过,要说到大运河对南北经济进一步进展的重要作用,当以元朝京杭大运河的贯穿为始。尽管游牧民族之王忽必烈是以掠夺江南财宝为目的,但同时毕竟促进了南北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大交流。至此,杭城的繁荣自不必说,就是城北一带更是成为了江南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其繁华声誉随着各路客商载运天下。从隋唐至明清,尽管兵燹不断,王朝更迭,杭州及城北闹市却繁华依旧。因而人们都说,杭州是天堂,是福地,而城北闹市是菩萨手上的聚宝盆。满清政府自然就不会放过这块肥肉,便在此处设立海关征税纳银。

天堂、福地、聚宝盆,老百姓把杭城繁荣的功劳归结于神灵福佑,因此,不知从哪朝哪代起,每年的新春,城北大运河两岸就有了祭拜河神以及去灵隐、净慈等寺院朝山进香的习俗。从大年初一开始,整个正月里,本地及各地的善男信女们纷至沓来,以祈求河神与菩萨保佑他们在新一年里吉祥安康。尤以正月十五这天为**,元宵之夜,岸上舞龙灯,水里游灯船,观赏者人山人海。这种习俗久而久之便成了大运河上独有的新春香会,人们把这一活动称之为“祈福”。至清朝在此设立北新关,照说官府设立海关监察征税与民俗无涉,只因新春香会彰显歌舞升平气象,官府乐得加以爱护。这样一来,民俗涂上了一层官家色彩,自此祈福活动更是盛况空前。不管人们日后是否得到河神与菩萨的福佑,两岸的商家们都个个赚得盆满钵溢,笑口高唱:“繁华都市,太平盛世。”

繁华是真,太平却未必,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中法战争等等,内忧外患早已使得这“太平盛世”摇摇欲坠。到了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的炮火更是将这“太平盛世”瞬间击碎;第二年,耻辱的《马关条约》就贴在了清政府的额头。五大内陆海关被迫对日开放,北新关,好端端的**海关一夜间便成了日本人的租界地和商埠。西方列强也以“利益均沾”为由,纷纷设立机构。北新关名存实亡,民众也慢慢改称其为“洋关”。直到1926年底北伐战争胜利,日本以及各列强机构才无奈撤出。然而,日本人终究贼心不死,时隔十年,他们随着“七?七”事变的隆隆炮声卷土重来,数月内沪宁杭相继沦落,北新关自然又落入日本人之手。这一回则不是租界地,而是成了驻杭日军司令部所在地。北新关只剩下了镶嵌在古城残垣上三个斑驳的字。日军随即禁止了北新关新春香会,直至三年后的1940年新春,日本人大约认为已占据大半个**,**灭亡已成定局,作为大后方的江浙沪地区应展现“东亚共荣”的繁荣景象;又因杭城以及各县的要求,决定对新春香会开禁。被禁止祈福达三年之久的人们如获喜讯奔跑相告,开禁一事迅速传遍各地。

人,永久为希望活着。怀着希望生,抱着希望死,生生世世永无止境。尽管每个人对生活的希望各不相同,尽管国土沦丧,已成了日**蹄下的准亡国奴,但是,人们对将来生活的希望却不会灭。苦难越深重,生存的希望就越强烈,这是根植于骨髓的信念,任何磨难都无法将其毁灭,**人就是这么世世代代活下来的。

江南的春寒甚于隆冬,可这一年新春的北新关却显得格外热火朝天,一派节日景象。北新桥桥墩两侧各悬挂着巨幅锦幡,上有“庚辰年新春香会”字样,两岸商铺家家悬挂大红灯笼。这一年恰是龙年,龙的子孙们似乎要将积攒了三年的苦难和祈福心愿统统倾泻到北新关来,就连原本并不信神的人们也远道赶赴。从大年初一开始,北新关岸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大运河里大小船只连绵起伏。到了正月十五,北新桥一侧的巨幅锦幡字样换成了“庚辰年元宵灯会”,运河两岸以及大街两旁挂满了各色彩灯,更凸现浓浓的节日气氛。元宵夜的舞龙灯和龙灯船队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早早赶来,什么词都不足以反映这一天北新关的喧闹情景。这天清晨,北新关就已人满为患,街上河里拥堵不堪,天空中漂移着嗡嗡的声响和薄薄的檀香烟雾。

北新桥上,一道高高的铁栅栏横在桥顶,只开启一扇小门。铁栅栏外人群拥挤嘈杂声一片。门内,十余个日本兵与和平军正对入关来的人逐个进行检查,查验了良民证又搜身,有包裹行李的还需打开检查,累得这些日本兵与和平军满头冒汗,有几个和平军不耐烦地骂骂咧咧起来。查验太慢,人们着急入关,便有人喊道:“我们在拱宸桥关卡已经被查验过了,还用得着再检查嘛。”这喊声马上引起了一片附和声。一个挎盒子枪的和平军抬起汗涔涔的脸,将帽子往上一推,朝人群大声呵斥道:“少他妈废话!你们以为老子情愿受这累呀。这年头不在家好好呆着,出来瞎凑他妈什么喧闹。”人群中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

北新桥下,两侧桥墩平台上是哨卡岗亭,其上各装有探照灯和高音喇叭。此时,平台上同样站着十几个日本兵与和平军,桥墩旁停着一艘汽艇。关外河面上停满了等待入关检查的大小船只,只留出一条不宽的水道,不时有日本人的巡逻快艇和轮船经过,推起的水浪使得船群不停摇晃。高音喇叭里不时重复着同样的命令:“船!靠过来!靠过来!检查!”声音过后,便有两条船靠向两侧桥墩接受检查。几个和平军就跳上船大声嚷道:“良民证,良民证,拿出来!”船上的人便纷纷递上良民证,和平军逐一查看,而后打开舱板认真检查一番。如此循环往复,不论生人还是熟面孔,凡进关船只都需一一查验,累得那些和平军望着大片的船群和不断到来的船只直发愁。

正在他们暗暗叫苦之时,一艘以茅草作舱顶的“草艚舫”从水道中缓缓驶来,船舱内还不时传出咩咩的羊叫声。那摇船者,五十开外年纪,胡子邋遢却红光满面,戴一顶脏兮兮的翻毛羊皮帽,穿一件同样脏兮兮的翻毛羊皮袄,脚上穿一双更是脏得黑乎乎的翻毛羊皮护腿,整个人看去全然一只站着摇船的大湖羊。他不停与周边船上等候入关的人招呼着,而后老远就朝桥墩这边喊道:“张连长!辛苦,辛苦。”而后学日本腔继续说,“小大佐,辛苦辛苦的,辛苦辛苦的。”桥墩上的日本兵与和平军都朝他笑脸招呼。那日军小队长向他挥了挥手,示意进关。张连长问道:“羊倌,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这大过节的,那些酒家饭庄羊肉怕是要断档了。”羊倌边摇橹边回答道:“一路上船太多,磕磕碰碰的不就晚了么。没事,各店家前几天就送足了货,断不了。”说话间草艚舫已来到了北新桥下,他突然想起似地又说,“哦,张连长,小队长,你们营房要的几只羊,我已让人送去了。”小队长中意地笑着点头,张连长等和平军都道了谢,望着羊倌进关去了。

羊倌其实姓杨,大号根发,家住余县葫芦洋杨家村,因为数十年来以贩羊为生,统领羊群。长者们拿他作乐,以清军下级军官管带一职称其“羊管带”,人们图省事,简称其羊管,日长时久,讹传为羊倌,他也便从“下级军官”沦为“下级长工”。因而,无论乡村城镇,无论老少都称其羊倌;又因常年供应杭城各酒家饭庄羊肉,就连日军兵营里所需羊肉也时常由他提供,所以,羊倌有日军司令部的特许通行证,无论何时皆可自由进出各关卡,这恐怕是大运河里唯一可自由来去的**船只。

“船!靠过来!靠过来!检查!”高音喇叭里又响起了重复的声音。日本兵与和平军们将目光从草艚舫收回,重新开始检查入关船只。羊倌的草艚舫则从正在祈福的船群缝隙中挤过,朝城内方向去了。

北新桥关内河面上,大小船只挤挤挨挨聚在一起,船上的善男信女们正虔诚地焚香祭拜河神,而两岸,因正值冬春之交运河枯水期,从河滩到各家河埠拈香拜神的人更是密密麻麻,远远望去足有半里,一如两道宽厚结实的人堤。

一大片船上,有的人焚香对河叩拜,有的闭目合十诵经,有的往河里投放钱币……一个妇人闭目合十轻声念叨:“求河神爷保佑我一家度过难关,新年里无病无灾,大吉大利。”另一妇人看着手中一个打开的蓝花布小包,神情犹豫,最终从小布包里捏出几个铜板来放在河里,拜了又拜。一个银须飘然,却身着竹布罩裙的老者,低头蹙额看着手心。手掌上,一个打开的布包深处有一叠铜板,其间夹杂着几个银元。老者双手有些颤抖,在这叠铜板里捏捏放放半天终于决然从中拿出两枚银元,双手合十轻声念叨:“河神爷,这世道毕竟怎么了?越来越糟了呀,如今,东洋倭贼竟然闯进门来烧杀抢掠,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求河神保佑,给子孙们留条活路吧。”说完,老者趴在船沿将两枚银元放入水中,望着两个雪白的大洋一撇一摆切入水下很快消逝。老者久久凝视水里,许久才抬起皱巴巴象笑更象哭的脸。

河岸上,沿河各商家在河埠设置香案。香案前的锦幔上都绣有商号名;香案上摆放着香炉、烛台、供品之类的东西;香案旁大多站着笑逐颜开的老板、掌柜模样的人,有的带着家眷,有的带着外埠客商焚香祭拜。

北新桥旁,一处相邻的大河埠上,各摆放着三张香案,锦幔上各是“国泰饭庄”、“茗艾茶楼”和“正兴楼酒家”字样。一群人正在焚香祭拜,河埠旁一艘小舢板上也满是求神祈福之人。一胖二瘦三位老板招呼着络绎而来的客人,众人朝运河里叩拜一番后,纷纷走下河滩向河里扔下一些铜板银元。三位老板便一同高声喊道:“河神爷!保佑我们新年里,财源滚滚来,元宝用船载!”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和笑声中,三位老板带着各自的客人心中意足地进楼去了,家眷与小伙计们则继续留在那里看喧闹。

对岸河滩上,拥挤的人群前,一块大石板旁,一位老者领着全家老小在水边虔诚地跪拜着。石板上摆放着一条身上贴着红纸正张嘴动腮的大鲤鱼,以及一些香烛。老者用衣袖渗了渗眼睛,祈求道:“河神爷呀!保佑我一家能度过难关,若能如愿我定来谢恩。”说完,老者起身,从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抛向河里,儿女们与**将鲤鱼小心地放进水中,全家人神情肃然地望着鲤鱼放生和落下钱去的水面。老者身后的人将头伸向前来,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老爷子,完事了吗?后边的人还等着呢。”未等老人一家转身,那几个男人就挤上前来,将老者一家挤到身后。他们正待拈香祭拜,身后人群一阵***动,几个声色俱厉的壮汉高声喝道而来,在人群中开发出一条小道,直到河边将那几个男人挤到一边,而后站在大石板前回身招呼同行人。众人侧目而视。壮汉们身后出现几个衣着华丽却略低着头的太太、小姐。两个女佣上前,从香篮里取出几盘糕点、水果放在河边的大石板上;太太小姐们便开始上香祈福。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伸长着颈项看那几个太太、小姐。那几个太太、小姐焚香合十拜上几拜,便向壮汉们一抬下颌,壮汉们马上从后面抬上两只大木盆来,将盆内的几条大青鱼、黑鱼、乌龟放入河里;太太小姐们又追着鱼扔下些铜板银元,而后,又低着头跟着那喝道的壮汉们消逝在人群里。

啪啪啪一阵震耳的引擎声。众人抬头看去,见不远处,一艘机动船拖着几只大驳船缓缓***香客船阵,高高的船头两侧各站一个手拎棕毛擦碰球的船员,两人边挥手边疾呼,督促香客船让出河道。香客船纷纷向河道两边避让。避闪不及的小船被那棕球轻轻一碰便弹了开去,剧烈摇晃起来,吓得船上的人紧急蹲下死死抓住船边尖叫。

岸上的人群里也发出一阵惊呼声。突然,人群后发出一串脆笑声。人们都回头循声望去,马上又嬉笑着让开一条小道。小道里,几个汉子簇拥着一个身着紫貂大衣的中年女子走来。此女点漆深目,朱砂薄唇,正笑盈盈地与众人点头招呼,其身后跟随着**位容貌***的姑娘,以及一个挑担的老农。中年女子且走且笑道 :“你们紧张什么呀,这些香客都能从江苏、湖州、嘉兴、嘉善等地老远赶来,还能在这儿掉下河去不成。放心!祭神吉地出不了凶事,河神会保佑大家的。”众人齐声称是,便快乐地嚷嚷起来:

“孙干娘,这都三年不祭神了,你福海宫大门大户的,不会又拿些小鱼、小王八放生吧?看看人家放生的可都是大鱼大龟呀。”“嗳,那位仁兄什么眼神,孙干娘不是将福海宫几位头牌姑娘都带来了么,这礼还不够重么。”“孙干娘,这次不会叫姑娘们把河神爷请回福海宫去吧?”……

众人大笑。孙干娘掀起鼻子撇着嘴朝众人指点了一圈,说道:“你们这些个大不敬的半吊子男人,亵渎神灵!求神拜佛为的什么?祭物论什么大小?礼重礼轻讲究的是心诚敬奉,广结善缘,年年无灾无难。”有人喊道:“说得漂亮。孙干娘,你来求河神,难道就不是为保佑福海宫生意红火吗?”孙干娘不屑地笑了笑,说:“哪象你们,一个个跟钓鱼似的,扔下一个铜板去,恨不得河神爷给你们钓一串金元宝上来,贪!错把河神当财神了。”人群里一片带有嘘声的嬉笑声。

孙干娘与姑娘们将供品摆放在大石板上,然后拈香祭神,最后,孙干娘让老农将两大竹篮螺蛳唰啦啦倒入河中。孙干娘回头对众人得意地说道:“看见没有!大鱼大龟这才几条命,我这两大篮子螺蛳下去救了多少性命啊!这才叫普渡众生嘞。”人群里又是一阵带嘘声的嬉笑声。

砰砰砰,河面上传来船桨敲船板的声音。香客船中,一个***在船头,用桨敲着船板指着其中几条船:“哎哎!你们抓紧点,别忘喽,还得去灵隐、净慈进香呢,需尽早赶去松木场,不然,那里船多得进不去,进香晚了,那就赶不回来看龙灯、龙船了。”

那人所说的松木场在杭城西郊,大运河支流经此地与西湖相通,因为前面有西湖水坝,朝山进香的客船只能到此,因而,新年进香旺季,这里船只覆盖整条河流,拥挤不堪。香客们都就此上岸,不远处就是闻名的杭州十大古城门之一的钱塘门,其旁的昭庆寺便是香客们进香的第一站,而后去灵隐、净慈等寺院。故有杭州十大古城门的民谣唱道:“钱塘门外香篮儿,善男信女进山门。”

那男人的话颇有说服力,很快,十来条香客船跟着那人朝城内方向去了,当然,明显看得出香客们祭拜河神意犹未尽,以致走出老远仍频频回头张望,那情形似乎在担心是否已将河神的祝福全部带走。

元宵日似乎过得特别慢,北新关香会已经喧闹了半天,可初春的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运河东岸人家的楼顶。北新桥两岸依旧人山人海,香火旺盛,直至离北新桥约半里的河岸上,人群渐稀,一般都是沿岸人家眷属或店员职工自行祭拜。一座白墙上写有“福庆坊”字样的楼房下,大河埠上,五六个男人和四五个姑娘正在祭神,他们都是福庆坊糕团作坊的职工。河滩上,一位年青**和一个小姑娘正将几盘供品倒入河中。小姑娘从铜盆里拎起一条背鳍上系着红绳与铜钿的小鲤鱼,犹豫地望着河对岸。

河对岸,一处沿河而建的大楼院格外引人瞩目。红灯高挂的大院内,楼宇高耸斗拱飞檐。楼院前的河岸有一处丈余宽的大闸口,闸口两侧是宽敞平坦得象码头的大河埠;引河水进闸口流经一座形如三枚***铜钿相连的石桥,***大院内荷池。三钿桥上有四角重檐凉亭,桥两端,呈对称立有两座精巧小楼;小楼临河粉墙上各写着同样三个黑漆巨字——严顺昌。

严顺昌,杭城老商号。祖籍安徽黟县,以经营茶叶、盐业起家。清中期入杭城,随以丝绸织造和航运为主业,清末民初,涉足日用化工、深加工炼油等现代工业,其事业如日中天。只惋惜,其时主人严承昶终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其长子严有慈继承家业。严有慈,字子善,时年十七,正留学德国,尊父遗训,只得辍学接手严顺昌。在亲叔严德罄和堂叔严瑞喜的帮衬下,以及其下兄弟三人同心戮力,严顺昌事业有所光大,更名为严顺昌实业公司。因为严顺昌实业兴盛,又因其地处城北闹市繁华地带,且南北两大楼院规模宏大,所以,外地客商历来都愿在此设立驻杭办事机构。天南地北的商人相聚于此,办事方便快捷,直让未能入住严顺昌的人欣羡不已,其喧闹景象可想而知。只可恨,日寇入侵,严顺昌炼油厂即刻被日军操纵,其余各业也日渐衰败,只三年时间,严顺昌便已摇摇欲坠难以维系。

当然,困难归困难,严顺昌气概犹存。此时,端庄的楼院内,经各式彩灯一装点显得喧闹喜庆,全然看不出其颓势来。小桥上、河埠上聚满了人。其中一个抱大鲤鱼的胖男人深情地望着对岸的母女。这胖男人叫富贵,是严顺昌的厨师,三十来岁。因需供应严顺昌内各客商早餐,富贵每天一大早就得去对岸福庆坊糕团作坊进早点,所以跟福庆坊上下人都熟。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福庆坊老板与四姨太小菜花为老夫少妻;小菜花姿色可餐,富贵又是常客,日长时久不免传出风流事来。

“富贵叔叔,真把小鲤鱼放了吗?”对岸的小姑娘大声问道。

胖男人富贵叔叔认真而又亲热地回答:“哎,小鹃子,那鱼就是放生的呀,让河神**保佑你和妈妈平平安安。”

对岸,小鹃子拎着鱼鳍上的红绳子,仰面望着**,扭动着身子,不愿将鲤鱼放生。

富贵见此情形督促道:“看!小鹃子,我把大鲤鱼也放了。求河神**保佑你和妈妈平安,来!我们一起把鱼放了吧。”说着,富贵把鱼放入水中,鲤鱼一甩尾巴窜了出去,背鳍上一枚红绳串着的铜钿在水里漂移了几下,很快就随鱼一起消逝了。

对岸的小鹃子噘着嘴靠在**身上扭动着,仍舍不得将鱼放生,只望着富贵叔叔。

“放啊!你要是喜爱,我明天再给你一条。”富贵继续督促说。

严顺昌河埠上有人起哄,怪声怪气说道:“小鹃子,放了吧!富贵叔叔明天再给你弄一条小鲤鱼,给你妈妈弄一条大鳗鱼。好不好?”另一些人随即附和起哄。

小鹃子惊喜地回答说:“好!富贵叔叔,真的吗?”

富贵哎了一声挠挠头不知该怎么回答,憨笑着,只是用手指点点那些起哄者。众人笑了起来。对岸的小鹃子也莫名地跟着发笑,而**小菜花则羞得满脸通红,赧然低下了头。正在此时,众人发觉福庆坊大门中央叉脚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间拄着拐杖,正怒目射来。众人都认得,他是小菜花的丈夫,福庆坊的老板高福寿,因其嗜烟土如命,人称福寿高(膏)。众人见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更觉着有味,便越发来了兴致,直拿富贵与小菜花说笑。气得高福寿浑身发颤,举起拐杖指着三钿桥上一个面色白净的长者喊道:“喜伯,严顺昌还有规矩没有?太放肆了!”喜伯不禁一笑,赶忙朝河埠摇手,责备道:“嗳嗳,当着孩子别开这种玩笑!”说完,朝对岸的高福寿抱拳致歉。河埠上一个山西口音的人对喜伯说道:“喜伯,富贵和小菜花的事还有谁不知道,说说怕甚。”喜伯责备地指了指那人,问道:“你跟自家孩子说过在杭州有女人的事吗?”那人尴尬一笑,不敢再说什么。众人也不再拿富贵与小菜花寻快乐,继续祭神放生之事。

喜伯姓严,名瑞喜,字光瑜,不过,人们都称其喜伯,是因为他是严顺昌主人严有慈的堂叔。喜伯,五十六年纪,早年是严家在黟县当铺的朝奉。其阅历丰富博学睿智,曾因以巨资收购大运河葫芦洋底“聚鱼石”,后又归还原处而轰动于世,是一个早年就出了名的徽州朝奉。而后调入严顺昌,**严家各工厂,兢兢业业到如今。

对岸,小鹃子与**蹲着,将小鲤鱼放在水里。小鹃子手牵着红绳,任小鲤鱼在水里挣扎。她抬头问**:“妈,真放了呀?”小菜花笑了笑,说:“哎,放生吧。富贵叔叔不是答应明天再给你一条吗。”小鹃子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放开了红绳,小鲤鱼一甩尾巴溅起了大水花,拖着红绳与铜钿游入深水。母女俩被溅得一脸水,小鹃子伸着两手闭眼叫妈。**替女儿擦擦脸,随后领着小鹃子沿石阶上了岸。小鹃子站在福庆坊大门口朝对岸招手,刚要说话,高福寿拿拐杖在小鹃子胸前一挡,轻声呵斥着什么。小菜花回身将女儿拉进屋去。

严顺昌河埠上,富贵深情望着母女,眼里闪出幸福的光。有人将一条大青鱼放入河中,又扔下几个大洋,而后闭目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三钿桥上,一个小个男人望着河埠摇头叹息,操着四川口音,说道:“唉,这算啥子事哟,倒不如把这条大鱼交给富贵,让他做个麻辣鱼肉火锅,再用那几个袁大头搞点儿酒,大家还可以饱一下子口福,大冷天的,也好热乎热乎。袁大头,冤大头哟!”诵经人突然睁开眼,极为不满地回头看着小桥上的四川人,以浓重的天津口音怪罪道:“说嘛呢?!你(嘞)这一说,我这鱼和钱不都白下了嘛。自己舍不得花钱,倒坏了别人的好事。嘛人呢!”四川客商:“嘿!你这天津码子,还把这事当真噻,即便是真的,那也是杭州的河神爷,与你有啥子相干?你要拜神该去天津卫才对头么。”天津客商不免轻视地说道:“嘛话?你知道这大运河哪儿到哪儿吗?白痴!再说了,嘛叫入乡随俗,懂么,你?川耗子!”四川客商因那天津人骂人便与之争吵起来。众人又起哄,纷纷嚷道:“川耗子胆敢与河神爷争祭物实属大逆不道,该遭诅咒。”“天津佬迂腐,拿钱打水漂犯了生意人的大忌。”众人分成了两派,彼此吵吵嚷嚷起来。喜伯赶忙劝解,可众人似乎非要分出个对错来,依旧争吵不休。嘈杂声惊动了一旁小楼的主人严德罄,他匆匆出楼查看,身后跟着个**岁的小姑娘和两个年轻后生。

严德磬,字庆钟,五十五岁,是严顺昌主人严有慈的四叔。他和喜伯同为叔父辈,与严有慈属小叔大侄子,因为严有慈与他们也只不过相差十岁。严德磬**严顺昌航运、码头以及仓储事务。他身材高大魁梧,紫赯方脸浓眉大眼,颇有英武之气。他从年轻时起就带领货运船队走南闯北,历经许多次与劫匪搏杀,至今身上留有几十处伤疤。世人都称其四叔,更熟悉的人喜爱学川鄂一带的叫法,亲热地称其幺叔。大运河两岸,只要提起“四叔,幺叔,运河艄把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与被称为“运河五老虎”的五位船老大出行,沿途再凶悍的匪帮也不敢轻易出手,因而,行内流行一句话:“贵重物资托运若想万无一失,交予严顺昌。”他身后的小姑娘叫严清舟,严有慈的小女。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叫阿祥,另一个叫水生,两人是严顺昌的职工,协助严德磬**各项事务。

此时,严德磬边问怎么回事,边走上三钿桥。四川人便拉着严德磬讨要公道,说:“幺叔,你给评评理,是活人重要还是虚无的河神重要?你看,他还骂我。”严德磬一听,闹哄哄的原为这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见你妈的活鬼!为这屁大点事争吵,都吃饱了没事干,是不是?”河埠上的天津人与正在放生的人纷纷向严德磬指出四川佬偷换了话题,蔑视祭神,一时间又闹哄哄起来。严德磬刚要制止,忽听一个洪亮的山东人声音:“吵什么,吵什么呢!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三钿桥上的人循声看去,见回廊里走来一个拎竹篓的男人,大家都认识,他是山东枣庄的船老大鲁怀山。鲁老大边走边说,“祭神就是了个心愿,少揣一分愁苦,多怀一分希望,这跟活人、河神谁个重要没关系。”说着已走到三钿桥头,指着四川人又说,“你娘的,前两年俺也见过你挖苦拜神的人,怎么,别人拜神放生碍着你什么了?”说完,他穿过桥头四叔的小楼来到河埠。鲁老大来到水边,从竹篓里捧出一只大龟,大龟背上用黏土粘着三个银元。他将乌龟放在水里,拍了拍龟背,说道:“王八兄弟,替俺给河神爷带个话,咱不求财,不求福,也不求寿,只求河神爷路过枣庄给俺孩子娘提个醒。”旁人不解,说道:“提醒什么呀?你就不怕河神爷趁你不在,赖在你家不走啊。”众人大笑。鲁老大想了想又说道:“提醒什么呢?就说,男人常常出门在外,你要安家守室,别给你男人整出个代用品来。王八兄弟,听明白了没有?不然,俺真成了你兄弟咧。”鲁老大说完一放手,乌龟驮着银元往深水里去了。河埠上、三钿桥上的人乐翻了天。严德磬摇头大笑,说道:“你们这也叫祭神?活见鬼!那水下的河神爷听着这样的话,那还不气得大冒臭屁泡啊。”众人大笑。严德磬身边的严清舟乐得前仰后合。

时近中午,运河两岸大街上已然成了人河,一眼望不到头,人声鼎沸,车声嘈杂,满天地嗡嗡声一片。一辆车窗口挤满人头的班车歪歪扭扭爬行向前,不时发出急促的汽喇叭声,引来许多责备的目光。车前的人潮向马路两边慢慢退去,却瞬间又在车后合流。一辆黄包车从人缝间快速蛇行而来,人们惊叫着跳跃躲闪,车后留下几张怒目而视的脸;黄包车却娴熟地蛇行远去,只传来几声橡皮喇叭怪异的嘎咕声,不知是表示歉意还是得意。

一家名为祥泰南货店门前,一个伙计高高站着,以铁皮漏斗作喇叭,声音嘶哑地招徕顾客。另一家陈记百货店门前,人们驻足歇担,饧目倾听,只因店前行道树上悬挂着一只无线电里拆下来的扬声器,无线电里正播放着越剧《王老虎抢亲》。

沿街拐角处,一大堆人里爆发出阵阵喝彩声。人群中央,一个赤膊壮汉正显铁布衫功夫,“嗨嗨”地喊着,承受两人的棒打刀砍。另一人圈里,飞刀王不虚英名,飞刀嗖嗖飞向旋转人靶,惊得周围的人倒抽冷气。转靶一停,活人出范,靶子上留下一个尖刀排成的八叉人形。人们啧啧惊叹欣赏不已。不远处,一堆人群内传来碎砖落地的声响,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人圈里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站在一堆碎砖上,继续将大砖块狠狠砸在自己的脑袋上,而后雄顾四周。另有两人转圈吆喝。一人高举写有“祖传神药,华佗再造”的大旌旗,一人捧一黑漆木盒,手指间捏一药丸大声吆喝:“头风头痛、头晕头胀、湿热头昏、产后头裂……曹操不幸未遇此药,否则药到病除……”人们这边还没看完,那边又咣咣咣响起一阵铜锣响。另一处高墙下,几个人舍命敲着锣,一群猴子杂乱地翻着跟头,许多人迅速围了上去。

一队日本巡逻兵踏着嘭嘭响的脚步,目不斜视地从那一堆堆人群旁经过。

天色渐暗,北新桥头高大的扎彩牌楼亮起了彩灯。“元宵灯会”四字格外醒目。从牌楼向远处望去,马路两侧无尽的花灯将马路装扮成一条流光溢彩的人河。

***的二龙抢珠灯,两条巨龙各从马路一侧腾空跃起,扑向马路上空那硕大的骊珠。灯下一片仰面朝天的头。灵巧转动的狮子绣球灯、大如小山的八仙过海灯、岳飞抗金故事组合灯……奇妙的蚌仙姑灯,***的蚌壳一开一合间,里面硕大而晶莹闪亮的珍宝瞬间变成了仙女。一个骑在父亲肩上的孩子好奇地将头伸进蚌内,不料,被蚌壳夹住,吓得哇哇乱哭,引发一片笑声。

突然,一阵激越的锣鼓声响起,接着便看见一批巡警及戴袖章的人到来,他们吹哨喊话,督促人们靠边。人们知道,希望已久的舞龙灯就要开始了,便纷纷退向马路两侧,马路立时显得空荡荡起来。两侧人群拥挤,人们齐向一处看来。少顷,人群发出欢呼声。

鼓乐声里,一条金龙翻滚而来,它口吐焰火上下腾挪,紧逐前面金光闪闪的骊珠。金龙盘旋而过,人群中一片掌声、叫好声。金龙一路舞去。在此间隙,又一阵激越的鼓声和呐喊声。只见一条青龙凌空飞来,一条***滚地潜行;青龙返身来斗,***且斗且闪,青赤二龙翻腾狂舞缠斗不休。手持骊珠的小伙有意将珠引向人群;那***的赤眉赤须赤脸孔的龙头直奔而来,而那庞然的青鬣青髯青脸蛋的龙头也疾扑众人,张嘴瞠目且光影闪耀的青赤二龙头在人们头顶翻掠。大人们一惊,大笑;孩子们一吓,大哭。这里惊魂未定,那里乌龙、玉龙又腾飞而来……

龙灯队渐行渐远,欢呼声此起彼伏,声浪随之而远去。

夜色早已降临,只是人们在满天地的光影和欢愉声中临时将其忘却。北新桥关外,宽敞的河面上聚满了龙灯船和戏楼船,从远处一直延伸至北新桥前,等待着入关表演。一旁临河的古城残垣下,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排蜡烛和棒香,北新关三字在摇曳的烛光和彩船上色彩斑斓的灯影里清晰可见,使人见了不禁心头一阵悲凉。

远远就能看见北新桥上,“运河元宵灯会”霓虹灯字样闪亮着。透过桥孔,北新桥内侧运河却是异常空旷、宁静。按规定,从天黑起至午夜,城内运河段,除了日军巡逻艇禁止一切船只通行。两岸灯火绵延不尽,河面上,只有几艘画舫灯船停泊岸边,没有别的船只,惟有寒风吹着一盏盏小小的荷花灯满河漂动,水面上层层涟漪在灯影下闪耀着多彩的波光。

慢慢地,人声如潮由远及近涌来,两岸灯影下依稀可见人群向运河边聚拢。北新桥上下两只探照灯朝两岸扫射着,可清晰看到从河滩至河岸及沿河人家的屋檐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沿河人家的搂窗口也是人影憧憧,人们焦急地等待着彩船进关。

不久,随着北新桥上一阵砰砰的火铳声和锣鼓声响起,接着“嘭”一声爆响,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两岸顿时一片欢呼声。人们纷纷朝北新桥张望。

北新桥桥孔里瞬间布满浓浓的紫雾,烟雾里,一个硕大的金龙头喷着焰火探出桥孔,一条通身金光闪耀的金龙出现了。四艘大船拼接而成的大船台缓缓驶来。船台上,金色的帷幔、旌旗、铠甲、骊珠,金灿灿一片,金龙上下腾跃左右翻舞。两岸人群欢呼雀跃。金龙船在欢呼声中缓缓远去。沸腾声尚未平息,一阵凄婉箫声飘出桥孔,人们回头看去,霎时静了下来。只见船台上,背景里洞庭湖水起波澜,老树下,荒草滩,龙女哭诉,柳毅传书,龙王大怒。龙王唱道:“想当初,我威震四海五湖,看如今,儿女竟遭欺辱……”人们目送着龙王父女慢慢离去。人们还沉醉在对小龙女的怜悯之中,突然听到锣鼓激越,杀声震天。人人惊回首,忽见一超大船台缓缓驶来。船台上,青赤二龙大战苍穹,烟云之中,青龙腾空吐雾,***翻身喷焰,二龙拼死鏖战,半空里焰火飞溅似龙鳞纷落。两岸人群惊叹不已。青赤二龙时战时歇慢慢远去。酣战声还在耳边萦绕,突然传来“锵锵嗒呔”的慢拍之声,一出《将相和》亮相。那摇头晃脑的蔺相如慢条斯理地唱着,害得那廉颇也象没吃饱饭,念唱绵软,全然没有了铿锵有力的英豪之气。最要命的是,唱的是慢板,显得慢船也飞速,人们还未听清几句,船已去了老远。一片叹息声里,玉龙、乌龙恶战而来……不久,一台《白蛇传 断桥相会》又出现在众人面前。船台上,歌声响起:“西湖岸,断桥边,娘子垂泪劝许仙。前世姻缘,今生情恋,不及法海两三言。”两岸人群寂静无声。寒风里驶来一大船台赤膊壮汉。船台两边,壮汉们双臂皮肉里穿扎悬挂着各式灯笼;船台中央,白脸无常带着众小鬼捉拿王魁。 两岸人群不时发出阵阵叫好声。

龙灯船队慢慢远去,两岸人群陆续离开河岸。两只探照灯在两岸来回照耀。恢复平静的运河显得格外冷清。冷风大了起来,吹得沿河彩灯乱晃,满河灯影摇荡。

大街上又是一派喧闹景象。国泰饭庄与相邻的茗艾茶楼门前格外闹忙。两楼中间的小弄口,一只大灯箱上有“元宵答谢会”字样。两家大门台阶上各有几个人恭迎来宾。

国泰饭庄门前,几位绅士正站在台阶上恭迎来宾,其中一位戴金丝眼镜的长者正与几位来宾寒暄,一旁又来数人。来者是杭城警备司令袁立本和**局高局长以及两位太太。长者等人赶忙上前抱拳相迎。袁司令还礼笑道:“啊哈!韩老先生,辛苦,辛苦!偌大一个元宵灯会办得有声有色,喧闹有序,你这筹委会**当立头功啊!”韩老先生连连摇手,说道:“喔唷!袁司令,高局长,两位夫人,失迎,失迎!二位大人谬奖啦, 活动圆满成功,还不是仰仗二位大人鼎力相助嘛。”那袁司令和高局长也连连摇手,说道:“哪里,哪里,韩老先生客气了,客气了。”韩老先生继续奉承道:“要没有众多警备队和巡警兄弟维持,难说会有这么顺利。多谢捧场!请上楼,请上楼!”说完,韩老先生将他们送进门,并向门内吩咐几句便踅出门来。

韩爷刚返回台阶,就见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皮衣皮靴的人走来。他敛起笑容,故作嗔怪之态,说道:“哎哟!发奎,洪大队长!你有准头没有?说好晚饭前到的,怎么到现在才来。快请!快请!”来人是杭城别动大队长洪发奎和几名手下。洪发奎抱拳致歉,笑道:“韩爷海涵,海涵!有事耽搁了。”说着朝喧闹的大门内张望了一下,又朝一旁同样喧闹的茗艾茶楼看了看,感叹道,“嗨呀!这事都禁止三年了,韩爷操办起来还这么得心应手,事事周全哪。”韩老先生谦逊地笑道:“见笑了,见笑了!老传统了嘛,禁多少年都忘不了。也谈不上周全,这小半年筹备下来,杭城各界也为这事都出了力,受了累。”洪发奎嗳了一声,说道:“那也得韩爷运筹有方才是呀,这才使得这元宵灯会喧闹有序,连这答谢宴会也这么有声色。”韩爷笑着摆摆手,说道:“大家的功劳,尤其龙灯队和戏班子的人,不辞辛劳远道而来,作为杭州人怎么也该尽尽地主之宜。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总不能坏在我辈手上吧。”韩老先生与洪发奎等人上了台阶,突然停住,问道:“哎,发奎,怎么没把洪爷请来?请柬早就交给你了,忘了吧?答谢宴上可不能没有他,我和他那是斗酒双魁呀。”洪发奎一听这话又是摇头又是摇手,显得颇为烦躁地说道:“拉倒,拉倒吧!不提倒罢,一提这事又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如今的答谢宴成了贱婢陪酒,脱裤子讨日本人欢心。’咳!难听的多了。”韩爷皱了下眉头,便无奈地笑着摇头,说道:“这老爷子,还没转过弯来……久没见他了,等我忙过这阵子就探望他去。这一向,他还好吧?”洪发奎回到道:“韩爷不必客气,老爷子好着呢。一日两顿酒,中气十足,见了我就泛红着眼混骂,这都三年了,还没骂够;骂得我是一想到回家心里就发憷。”洪发奎身边的人都暗自发笑。韩爷也不禁失笑,劝慰道:“洪爷就这脾气,你作儿子的就别往心里去了。不说了,不说了。请!请!”转而又对洪发奎身边的年轻人说道,“阿涛,熊剑,你们请进,请进!我和发奎还有话说。”阿涛、熊剑等人谢过韩爷进门去了。韩爷对洪发奎说道:“发奎,今天我得好好敬你几杯,要没你在牛岛司令面前替我们说话,这‘香会’、‘灯会’恐怕仍不能开禁呢。”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在洪发奎手里,又说,“发奎,这是筹委会一点意思,还望明年再替我们美言几句,以便香会、灯会继续办下去。”洪发奎一听这事,烫手似地将红包塞了回去,显得颇为生气地嗔怪道:“嗳呀!韩爷!这不是打我的脸嘛。我只不过作了个顺水人情罢了,没外面传奇的那么难。这香会、灯会本来就不碍他们日本人什么事,何况,日本人也正想露一把剁***鸟‘共荣’呢……”洪发奎正说着,韩爷突然伸手一挡加以制止,因为他看见洪发奎身后不远处几个日军指挥官正走来,后面跟着几个日军卫兵。韩爷等人赶忙迎下台阶,说道:“伊滕少佐,潘翻译官,诸位先生,请请请!”伊滕、潘翻译官等人走上台阶,洪发奎略一鞠躬。潘翻译故作惊奇地说道:“嚯哟,洪大队长,马前啊。”洪发奎赶忙反唇相讥,说道:“潘老弟,怎么哪儿都少不了你呀。这是答谢宴会,没你翻译,他们照样会吃得***鼻子。”潘翻译笑了起来,手指点着洪发奎,说道:“骂人不露声色。我才懒得凑这喧闹呢,没方法,牛岛司令的旨意。”洪发奎挖苦似地问道:“那怎么没把牛岛司令请来?”潘翻译苦笑了一下,回答:“发奎兄,就别拿我快乐了,烦着呢。”他唉了一声,似有话对洪发奎说,但看了看一旁的伊滕等日本人便作罢。

没多久,韩老先生陪日本人进了大门。潘翻译赶忙将洪发奎拉到一边,焦急地轻声问道:“发奎兄,我哥那批货有下落了没有啊?我哥急得快上吊了,今天又着人来催问,我都不知怎么答复。”洪发奎啧了一声,说道:“哎呀!有下落还能不通知你吗?我不是正查着嘛,这不,刚从葫芦洋回来。放心,庞涛、熊剑的人这些日子天天蹲守在葫芦洋四镇,有消息我会立马告诉你。”潘翻译显得十分焦虑不无抱怨地说道:“一大船货物啊,都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愁死人了。”一听潘翻译这么说,洪发奎心里甚是不受用,说道:“别你妈没良心啊,你当老子是神仙啊,丢了的东西说找回来就找回来。弟兄们都为你辛苦一个月了……”潘翻译发觉失言,赶忙打断,说道:“不是,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发奎兄,帮帮忙,下点儿狠功夫吧,那两大船药品和金属材料,可押着我哥的身家性命哪。”言语之中仍不乏抱怨之意。洪发奎不免烦躁起来,说道:“还要怎么下狠功夫?为了你哥的事,我把日本人的事都搁在一边,被牛岛指责成敷衍老手了,还要老子怎样?”潘翻译赶忙说道:“知道,知道,这我还能不知道嘛,发奎兄受委屈了。不是跟你说了嘛,事成之后……”。洪发奎举手一挡,说道:“别说这个。潘老弟,我帮你哥追查私货,那是我与他的交情,不为别的。”潘翻译发觉又失言了,急忙解释:“那是,那是。我只是担心日子久了,那些货就更没找回来的希望了,这不是着急嘛。”一批人走来,与洪发奎和潘翻译热情招呼一阵进楼去了。洪发奎继续说道:“着急顶个屁用!也怪你哥,胆子也太大了,这么贵重而紧缺的两船货,竟然敢在年前独自夜过葫芦洋。难道你们还不知道那里是土匪窝?”潘翻译苦着脸叹息一声,说道:“唉!我哥也没方法,下家催得急,这才连夜发货的。”洪发奎提醒道:“别忘咯,此前日本人被劫的那几船物资至今毫无线索,牛岛司令是天天追问我。”潘翻译点点头,说道:“知道,知道。我和我哥都心里有数。”洪发奎责备道:“有数,有数还整天催我,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侦查,否则,你哥就不光是亏血本的事了,日本人一旦知道药品和金属材料偷运浙西山区,那是要掉脑袋的。”潘翻译一听赶忙作揖,说道:“知我者,发奎兄也。事若办成,恩同再造啊。拜托!拜托!”说完,拉着洪发奎一起进了楼。

韩老先生返回大门口,向远处翘首而望。门内出来胖子俞老板,也莫名地跟着向远处张望一番,而后问道:“韩老先生,三楼的客人们都来得差不多了,何时开席?”韩老先生哦了一声,掏出怀表看了看,又朝远处望了一会,说道:“再等等吧。严顺昌严老爷、四叔和喜伯都还没到呢。”俞老板说声好嘞,正欲返身进门,忽又踅回身来,说道:“严老爷?下午他家厨子富贵来配了几盘菜,说是,严老爷老丈人一家都在,怕是脱不开身了吧。”韩老先生转过身来,有些惊诧地看着俞老板,说道:“哦?哦,怎么不早说。”他又站了片刻,刚要回身进楼,见严顺昌年轻职工水生匆匆跑来,心里便已明白,说道:“你家老爷家中有事来不了了。”水生笑笑,递上了信。韩老先生展信看了看,又说,“知道了。回去替我向你家老爷、四叔和喜伯问个好,改日我登门致谢。”水生答应一声快乐地去了。俞老板很为自己的推测得到证实而得意,说道:“我说嘛。”韩老先生返身进楼时,一批顾客走来,和俞老板热情地打着招呼进楼去了。韩老先生皱了一下眉头,而后又朝一旁的茗艾茶楼和正兴楼看了看,那里也是顾客盈门。他啧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对俞老板说道:“俞老板,时候差不多了,楼下的顾客该清场了。也去跟徐老板和汪老板提个醒,茶楼、酒家早些清场算了。”俞老板***笑着,说道:“韩爷,我们心里都有数,时间一到就自然清场了。”韩老先生有些不悦,说道:“我们不都已包了场的嘛,怎么这时候还进别的客人,别到时龙灯队、戏班子的人回来没地方坐。”俞老板油光胖脸上又嬉笑起来,解释道:“***,韩老先生放心!时间还早着呢。龙灯队和戏班子不到十点半回不来。这两三个钟头里能做多少生意呀。我们与客人们都说定了的,十点,就十点,一律清场,保证不误事。”韩老先生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进了楼。

俞老板仍站在门口望着满大街的人乐得摩挲着秃脑袋傻笑,刚转身进门,却与门内突然窜出的小伙计撞了个满怀。他气恼地骂了一声拿下搭在肩头的毛巾举手要打,那神色慌张浑身发抖的小伙计附在他耳际慌乱地说着什么。俞老板啊地惊叫了一声,身子向后一仰差点跌下台阶去,小伙计急忙将他扶住。小伙计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地不停轻声问道:“老……板,怎……怎么办?怎……怎么呀?”俞老板半张着嘴神情木然地看着小伙计一如灵魂出窍,半天才回过神来,颤声说道:“快……快!快带我……去看看。”俞老板跟着小伙计急急忙忙走进国泰饭庄与茗艾茶楼间的小弄堂。

龙灯船和戏楼彩船喧闹过后的运河里显得格外空旷宁静,没有船影,唯见灯影摇荡,一河粼粼波光;就连北新桥的探照灯也停止了照耀。寒风像是乘虚而入慢慢大了起来,吹得两岸彩灯乱晃,吹得河面推起层层细浪,原本纤细的波光也变得粗犷起来,将满河光影摇晃得斑斓迷离。蓦然,光影里出现一条小舢板的黑影,清晰可见舢板上两个剪影式的人,他们舍命摇橹急速朝斜对岸而去。

斜对岸,严顺昌三钿桥亭子上和小楼窗前的灯笼在冷风中摇荡;小楼粉墙上“严顺昌”三个硕大的字在摇晃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小楼内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照在河埠上。

小舢板匆匆靠上河埠,两个黑影慌慌张张跳上岸直奔小楼。小楼门上随即发出一阵轻而急促的敲门声,两个黑影扒着门缝往里张望,轻声而焦急地叫道:“四叔!四叔……”屋内一阵楼梯响,有人问道:“谁呀?”两个黑影焦急地回答:“我……我们,阿祥,快……快开门!我们……俞大伯、徐大伯,快,快开门哪!”屋内的阿祥应答了一声随即开门;小门刚开了一条缝,两个黑影马上闪了***。

小楼内,阿祥惊愕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国泰饭庄俞老板和茗艾茶楼徐老板,知道出了事,刚要问,俞老板一把拉住阿祥的胳膊抖动着,焦急地问道:“阿祥,四叔呢?他人在哪里?”急得满屋子乱转的徐老板突然停下,急问:“严老爷和喜伯呢?他们在家吗?哎呀!快说话呀!”阿祥回答说:“他们都在北楼大客厅陪老太太、老太爷一家吃饭呢。徐大伯、俞大伯,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俞老板一跺脚叫声啊呀,说道:“出大事了!快!快去把他们找来!”徐老板也拉住阿祥的胳膊督促道:“阿祥,阿祥小哥呃,快把四叔、喜伯和严老爷找来!出人命啦……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啊!”阿祥一听出了人命不禁惊叫了一声,愣住了。“快去呀!哎哟。”徐老板急得两手快速拍打自己的双腿。阿祥猛然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便飞奔出小楼前门。徐老板、俞老板哭丧着脸捶胸顿足在屋里打转,嘴里不停地哀号着。

没多久,四叔、喜伯和阿祥匆匆进门。徐老板和俞老板一见四叔与喜伯如遇救星,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求道:“四叔、喜伯。救我们!”四叔和喜伯急忙将他们拉起。四叔急问:“毕竟怎么回事?谁出人命了?”俞老板和徐老板大约是紧张过度,身子颤抖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四叔焦急得一跺脚,大声喊道:“快说啊!”喜伯赶忙朝四叔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随后将徐老板和俞老板扶坐椅子上,并让阿祥拿来两杯茶,而后冷静地说道:“二位别慌!天塌下来也不一定就砸死人。慢慢说。”徐老板和俞老板喝了几大口茶,便叙述道:

国泰饭庄与茗艾茶楼之间一条黢黑的小弄堂里,小弄堂前通马路后接运河,只有两头有些光亮。饭庄的边门开了,楼内的灯光从小门透出,小弄堂里顿时亮了许多。一个小伙计手拿篮子从门内走出,他哼着小调往河边走去,突然,黑暗中被什么绊了一下,啪一声摔倒在地,一只篮子直滚到河埠的弄堂口。小伙计边爬起身来边埋怨道:“谁把东西堆这儿了,这也太没规矩了。”他掸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发觉手上异样,便伸着双手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查看,见满手是血,他啊地惊叫了一声,急忙弯腰查看地上。这一看把他吓得连连倒退,直靠在墙上喘粗气瑟瑟发抖。***了好一阵,小伙计仓皇窜进门去。

没多久,马路一头弄堂口,两个人影急速走进弄堂来,经过边门光亮处,看清是小伙计和俞老板。小伙计带着俞老板来到刚才摔交处,微弱的光线下,可见两个日本兵躺在地上。俞老板划了根洋火照了照,见两个日本兵颈项上全是血,他吓得一下将洋火扔掉,不知所措地傻站着。小伙计战战兢兢地问道:“老……老板,怎……怎么办?”俞老板依旧傻站着,发不出声来。小伙计又催问道:“老板,尸……尸体留这儿,我们两家说……说不,不清啊!”俞老板还是发不出声来。小伙计见老板没了主意,想了想,提议道:“老板,把他们扔、扔河里去吧。”这一回俞老板出声了,说道:“糊、糊涂!禁航时间一有动静就会被发、发觉,那不真成了偷牛拔、拔桩了嘛,更说不清了。”小伙计着急地说道:“那、那怎么办?也没地方藏啊。”俞老板沉默一阵,突然转身去敲茗艾茶楼的边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小伙计抓紧躲进饭庄边门内,只露出个头向外张望。

不一会儿,徐老板慌张出门来,俞老板跟随其后。徐老板在尸体旁木然地站着,突然蹲下身子抱头扯发,轻声哭喊道:“啊呀!这可怎么是好!干吗非要在这里呀,这不是害了我们两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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